醒着的洗马河

发布时间: 2017-12-22   作者: 李勋   来源: 黔东南新闻网 编辑: 侯雪慧

 

  

老凯里什么地方最美?不是清水江,那里离城太远;也不是凯里老街,那里赶场太挤;而是上世纪70年代初以前,一条清澈见鱼的洗马河。是从洗马河桥水碾房到江家湾油榨房的“2”形流域。那是一条千米长的景观带。

洗马河桥原来是一座木桥。桥下不远有一湾鹅卵石沙滩,沙滩上常有人放马洗澡,三三两两。也许是马干活累了一天,来河里放松;也许是给爱马清洁,来河里撒欢。于是这河就成了洗马河。如果追溯更远,是清代官兵常牵马到河里洗澡而得名。

洗马河听起粗犷,也不浪漫。正因为这种粗犷、不浪漫,在她逝去后,很难联想曾经的丰腴和诗画般的过去。

不要上山,那风景站在桥上抬头就看见。一块被礁石撕破的瀑布挂在嫩绿中,正是日出山峦,雾气弥漫。柔软的逆光里,左边是一栋坐南朝北、立在水上的木质小碾房。碾房的右边是洗、槌、甩、拧的洗衣人,她们洒落在瀑布的顶上。河水高高低低的翻过水坝、砸向腰间大大小小的礁石,瞬间碎银飞溅,然后白花花的跌落至坝底,便有了一潭活泼的绿水。绿水边是起串串,甩杆刷白条鱼的人。

这就是洗马河瀑布诗意般的画面。那个时候,照相机是奢侈品,只是宣传、新闻单位拥有,也只是用来拍摄重要新闻。这景可能谁也不会顾及,所以到目前为止,还没有发现一张记录老洗马河的风光照片。

过了桥就听见“叽叽、嘎嘎”的水碾声。碾声传出的地方围了一个池,一棵古槐横卧池水上,像诉说往事。树根扭曲,树干裂成偏状,伸出7、8米远,树冠枝叶在风中舒展。几个顽童正爬在古槐上走“独木桥”。

只见河水从石拱挤进池内、闲逛几圈,顺势涌进碾房底部。那天籁之声就是从底部萦绕开来的。

桐荫坪村世代依靠这水碾加工五谷杂粮,因为它解放了磓冲窝的劳动力。平时碾房总是排着一溜等待加工的谷物。一对苗族老伴,一生经营碾房。碾碎的谷物,从上面漏斗倒入风车,摇起辘轳,谷壳从前面嚯嚯吹出,大米欢快的掉进身边的竹箩。

水池与水坝连接两岸,但一般不走行人,更多的是妇女洗衣物使用。从早到晚这里色彩、水花、响声其乐融融。

河两岸是绿色的草坪,草坪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包谷地。每年从6月到10月间,草坪晾满衣物、河里挤满游泳的大人、小孩,笑声满河。

出潭的绿水转一个右弯向北,淌过洗马河桥。这桥是当时凯里城区最大的桥。

从桥下往上看,桥底是一根根一人合抱的杉木做成的梁。整座桥梁由3、4层杉木错开重叠而成。中间由数根粗大的立柱支撑。桥上两边有木栏杆,路上是碎石泥土铺面,可并列通行两台载重大卡车。

有一次下暴雨,洗马河洪水成灾。河里飘起的木头门扳、桌椅板凳、箱子柜子一头撞入洗马河挢被卡住。当时幸亏抢险快,否则水漫金山,凶多吉少。水退去,桥下立柱被撞得歪歪斜斜,桥面下陷成“V”形,变成一座不能通行的危桥。

洗马河桥与老凯里的大树脚、拱桥巷、丁字口著名地点一样不仅具有方位意义,还泛指这片区域。

河水离开桥200多米,右岸便是凯里酒厂。酿酒的池子、沿低矮的黑褐色平房,整齐地摆了两排。刚蒸熟的包谷、在热气腾腾的出锅;烤出的包谷酒,源源不断的流进陶瓷大酒坛。浑圆的酒味,弄得满河清香。不饮酒的人,走过河边是醉意;饿酒的人,来河边兜酒骚是显摆。

60、70年代消费水平低,一般酒汉喝不起瓶子酒,这个酒就成了饭桌必备。酒的市场好,往往供不应求,还得凭票购买。

河水能酿酒,也是沿岸居民的饮用水。天一亮,下河挑水的人络绎不绝。每家有口水缸,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,就是下河担两、三挑水,灌满了水缸才开始做其他活路。

河水是从凯里二龙那边大山的褶皱里淌出来,一路打了许多弯,最后流入岩头河。沿途没有工业污染,河水是流动的“矿泉水”。平时口渴,舀瓢往肚子灌,也不拉稀。

一个从乡下抬进城治病的老人,见河讨水,喝水如同喝酒,一碗穿肠过肚,神志复苏,家人望河感恩。

小河由酒厂顺水一直下,然后向左又转了一个湾,水被江家湾油榨房筑的水垻阻拦。河水由窄变宽而放缓,形成一汪水草丰腴区。

河左岸是连片的稻田地,右岸的山脚是一个比足球场还大的油菜地。4月的季节,鸟语花香、稻田墨绿、油菜金黄。几栋土墙毛草房,浮在芬芳的绿茵中。

在河水平缓的地方,双手轻轻托起水边的石头,螃蟹一动不动。它们栖息在河边、草边、田边,一阵功夫可逮10多只,大的如拳头。油一闷,满锅金黄,是上等佳肴。

日头西去捕鱼人来了。渔网铺天盖地撂出,拉绳抖网,鱼篓乐翻天,直到落日熔金。

春去秋来,鸭倌又肩挑竹棚、行囊,携一家人,赶着成百上千的鸭子进入这片水域。鸭群浮在水中像簇簇云朵。在“呷呷”的唤声中,鸭群又涌入打完谷子的麦田、捡食谷粒。

入夜吃得胀鼓鼓的鸭群被竹篾围成一圈。鸭倌人家枕着鸭声、水声、蛙声在竹棚中安然入睡。此时,萤火虫在水边、田边轻飞细划。

江家湾古树掩映。紧挨河边的小山村,大多以榨油为生。

油榨房体量大、光线弱,因此房顶开有瓦棚采光,方便传统榨油的,炒、蒸、碾、包、榨等一套完整活路。进门是传统手工油榨坊,靠里面是一副大水碾。

油榨旁是10几个一溜排开的壮汉。他们光膀赤脚、肌肉发达,左右拉开弓步、双手抓住悬空的大油锤,踩着“嘿——嚯——”的油号,一次次猛地把油锤向后高高抛起,回落的惯性,不断壮烈地撞击榨槽上的挤油楔,迸发出“嘭——嘭——”的响声。锤锤沉闷、结实而有力。这个响声传得远,在两边坡头听得清。黄晶晶的菜油从榨槽滑入油桶。

江家湾水碾是远近闻名的大力士。主要构件是青石制作而成,因为年代久远,浑身乌青油亮。开水放闸,水盘转动中轴,中轴连动碾柱,碾柱带动大碾盘、快速沿碾槽滚动。碾一槽油菜子或茶子下来,要比普通水碾强两三倍,那活路是又快又好。

油榨房比邻的小山村,却是一幅小桥、流水、人家的风景。靠山是青砖瓦房;立在河边的是吊脚楼,吊脚楼上的美人靠向河面敞开,黄的包谷、红的辣椒、绿的青菜吊在两边,屋檐下还有活泼的鸟笼。隔河看去,吊脚楼高低不一、错落有致;美人靠上站的梳妆、坐的欣赏;李花、桃花、柳枝用粉红、嫩绿在房前屋后抹了几笔;小桥上挑担老人、小狗、读书的学生一路走过。这景,这画让人赏心悦目。

我喝这河水长大。当我从遥远的边疆归来,那河流,景色、人文已经逝去。

醒着的是河水带出的风景、故事和养育之恩。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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