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靠山

毕节市赫章县海雀村新貌。这个曾经“苦甲天下”的地方，如今已是乌蒙山区里一个生机盎然的和美乡村。彭江 摄

       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马刚 谌晗 谢朝政

       车子在群山间盘绕，窗外，山叠着山，岭推着岭。站在高处望出去，华山松的苍翠从寨脚一直涌到峰顶，绿得那么深，那么浓，像是大地积蓄了所有力量吐出的呼吸。新海雀，就藏在这片化不开的浓绿深处。——题记

       松涛慰忠魂

       春日阳光，慷慨地铺在赫章县海雀村。联村串户的水泥路干净得发亮，路旁停着不少车，却静悄悄的，少见人影。

       “都忙着哩！忙春耕，种蔬菜、育天麻种。”村支书文均福的声音里透着干劲：“去年光是天麻就赚了一百多万，大伙儿劲头足得很。”他引我们停好车，指着院坝里停满的车说：“去年，我们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了20697元，220户人家，就有158辆小汽车。”

       “海拔两千三，人均三十三。”上世纪80年代，这首民谣是海雀刺骨的标签。那时的海雀，森林覆盖率只剩5%，168户人家蜷在树枝搭成的“杈杈房”里。风一吹，黄土漫天；雨一下，沟壑纵横。

       1985年5月29日，新华社记者刘子富来到海雀，写下一份反映海雀村贫困断粮的内参，消息惊动了中南海。

       救济粮来了！工作队来了！海雀村沸腾了！

       “听说北京来了消息，我们这山，一定能绿！”

       “山上有林就能保山下，有林才有草，有草就能养牲畜，有牲畜就有肥，有肥就有粮。”

       在这个朴素发展观指引下，1987年冬，老支书文朝荣带领海雀村民扛起锄头、拎起树苗踏上了那片“和尚坡”。希望，就像石缝里挣扎出的第一点绿芽，微弱，却执拗。

       三个冬春，1.34万亩华山松、马尾松，终于在这片苦甲天下的土地上，扎下了倔强的根。

       1988年6月，经国务院批准，以“开发扶贫、生态建设”为主题的毕节试验区建立。海雀，成了试验区的起点，一个时代的注脚。

       历史的重量，常在无声的叠印中。

       海雀人艰苦奋斗、愚公移山的故事，深深烙刻进时代景深。2016年，海雀村脱贫了，当年需要俯视的树苗，已长成遮天蔽日的林海，海雀村森林覆盖率达77.21%。

       2018年7月，习近平总书记对毕节试验区工作作出重要指示强调，确保按时打赢脱贫攻坚战，努力建设贯彻新发展理念示范区。

       率先脱贫的海雀人，没有停下创业脚步：在这片土地上，苹果林结出了果实，大棚里长出了食用菌，错季蔬菜丰收了一季又一季，林下天麻成了俏销山珍……

       思想观念的迭代，市场打拼的汗水，他们有过挫败，有过收获，甚至有过不理解，却从未有过气馁。

       “卖空气？稀奇咯！”2022年春，“林业碳票”这个词让村民们百思不得其解，一如30多年前听说老支书要种树。

       文均福揣着疑问上网查、往县林业部门跑，总算弄清了：碳票，就是森林吸收二氧化碳的“身份证”。

       那年4月29日，海雀人捧回了编号“000002”的碳票——贵州首张集体林业碳票，首笔碳票交易就获利14.41万元。

       退休老支书文正友，常想起父亲文朝荣生前最后一次巡山。老人捡回一颗沉甸甸的松果，认真地问他：“海雀的林子，一年能卖多少松果？”

       如今，这个问题有了答案。

       “2025年松果丰收，仅鲜果就为村里带来120万元收入，剥成松子价格还能翻几番。”文均福说：“前人栽了树，后人享了福。”

       在村里的联户路上，我们遇到了李明顺、赵康艳夫妇，他们肩上的背篓里装满了枯败的松针。

       “这拿来做什么？”

       “铺到牛圈里，牲口一踩烂，裹着牛羊粪，就是我们种天麻最好的农家肥。”

       面向未来，海雀村拿出了“靠山吃山、靠水吃水”的新规划：其一引进加工厂，把松果加工成松子，打造海雀松子品牌；其二建设“海雀林泉”矿泉水厂，目前商标已成功注册。

       风过林海，涛声如诉。新发展理念在海雀扎下了深深的根，但海雀人永远记得12年前那个冬天。

       2014年2月11日，他们敬爱的老支书文朝荣积劳成疾，与世长辞。青山郁郁，一座坟茔静立。

       墓前无碑。村民们说，那里是“海雀之心”。老支书弥留之际叮嘱：“我的坟前，不要立碑。”

       他不要碑。他化作了青山。

       海雀女儿红

       “孩子，回娘家来！”

       海雀深处，这声穿越山梁的呼唤，在王兴秀心里扎了根，一种就是十几年。

       2003年，文朝荣每天上山巡林，都会看到从海雀嫁到可乐乡的苗家姑娘王兴秀在娘家徘徊。

       “这姑娘怎么这么久不回婆家？是不是有难处？”

       一问才知，王兴秀家中遭遇变故，独自拉扯两个幼子，无依无靠。

       海雀的日子越来越好，可嫁出去的女儿却受了苦。文朝荣一听，眼泪就下来了：“爷爷想办法，让你们安心住下。有地种，有房住，娃儿能上学。”

       “嫁出去的女儿，不是泼出去的水”，老支书像接自家闺女一样接过她的包袱，分了3亩地给她种，也向上级反映她的情况，和村干部帮她盖起了房子。

       2007年，王兴秀搬进新房的那天，院坝里晒着的玉米粒粒金黄，像打碎了一地的阳光，老支书双手叉腰站在新房前说：“海雀就是你们几娘母的家。”

       王兴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只是这一次，那泪水，是滚烫的。

       这就是海雀。它能接纳并抚平忧伤，也能让坚韧与善良，在这片土地上开出最美的花。

       在众多关于文朝荣的记录里，他的妻子李明芝，常常是一个安静的身影。

       这个从德卓镇中营村嫁来的女人，像老屋门前那棵木姜树，沉默却顽强。

       她曾加入种树大军风餐露宿，目送家中耕牛变成村小的砖瓦，看着自家薄田被丈夫让给更困难的乡亲……

       生前，李明芝总爱坐在村委会广场的文朝荣雕像前，有时清晨，有时傍晚，她就那样坐着，把来来往往的喧闹都挡在身后，眼里只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       2022年，81岁的李明芝老人因病辞世。“葬在你爸爸身边，不要立碑。”遵照母亲遗嘱，儿子文正友把她安葬在那处名叫“海雀之心”的山坡，种下一棵松树。

       村民们说，老支书还在巡林，李婆婆还在送饭。那些岁月里无声的理解与支持，终于在这片林海间，完成了最长情的相守。

       文朝荣有句话：“幸福不是天上来，要靠自己双手去奋斗”。在海雀，36岁的文兴巧用一只手，为这句话写下最生动的注脚——兴巧，是心巧。

       18年前嫁到海雀时，文兴巧因右手先天残疾，总是习惯性地将手缩在袖子里。丈夫家漏风的土墙，映照着她初来时的困顿。日子艰难，但她心里透亮：“右手不行，我还有左手；一只手不够，我还能用整个身子去拼。”

       初中毕业的她，得以在村小代课，后来跟着丈夫外出务工。工地的砖块沉得像山，她就用左臂环抱，一块一块往肩上送。

       一砖一瓦地砌，一分一厘地攒，两夫妻硬是在山坳里垒起了三层小楼。

       2019年，村里要建教学基地的消息传来。文兴巧心念一动，将新房的二三楼改造成民宿。6个房间，10张床位，洗浴俱全。大门上方，“海雀馨家”四个字格外醒目。

       “原来油都不够吃，就拿漆树籽熬成油煮核桃花填肚皮，现在家里敞敞亮亮！”那只曾经蜷缩的右手，如今稳稳地端起了村里第一个旅游饭碗。打理民宿、收购山货、做保洁，她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。

       “民宿分红4万多，工资3万多，土特产再添2万，去年挣了差不多10万。”说起收入账，她脸上的笑意藏不住。

       我们开玩笑问：“兴巧，后不后悔嫁到海雀？”

       文兴巧笑了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下辈子，我要做海雀的女儿。”

       山风掠过林海，海雀的女儿们把乡愁酿成酒，让坚韧开出花。那些被大山珍藏的女儿泪，早已凝成了幸福的露珠，那是从命运的石头缝里凿出的清泉。

       青山求学志

       十年树木，百年树人。在海雀，让娃娃们捧起书本，是比种树更深的牵挂。

       日近正午，海雀小学食堂蒸汽氤氲，萝卜炖牛肉的香气暖融融地飘出来，王光祥正在核查营养午餐的用餐人数。

       这个苗族汉子身兼数学老师与生活主任，把孩子们的“一餐一饭”与“一题一解”都放在了心上。

       希望的种子，早已埋下。2009年夏天，王光祥和哥哥王光全同时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，是全村有史以来“独一份”。

       送行那天，芦笙悠扬，全村人载歌载舞。文朝荣把挨家挨户筹来的6000元奖学金，塞进了兄弟俩的行囊，一路送到了山垭口。

       “大学毕业后，看到家乡招特岗教师，我就回来了。”王光祥的回归，让这片土地第一次见证了知识回流。

       如今，海雀已走出27名大学生。这个数字或许平常，但对曾为温饱犯愁的海雀而言，无异于撬开贫困枷锁的27把钥匙。

       这把钥匙的铸造，写满艰辛。

       1985年春，海雀村小的杈杈房在风中摇摇欲坠。文朝荣卖掉了耕牛，在村民惊愕的目光中将168元卖牛款投入建校。

       更令人动容的是，他立下铁规：不送娃娃读书的家庭要受罚，交不起学费的由村集体垫付。

       2017年，海雀小学迁入新校舍。那座承载了三代人记忆的“三层八间”老楼，如今成了村委会办公楼。

       走出海雀的课堂，孩子们满怀憧憬走向山外；回归海雀的课堂，越来越多的党员干部在这里接受初心淬炼。

       2021年，海雀现场教学基地揭牌。到2025年底，320期培训班、来自全国的1万余名党员干部相继来到这里，与海雀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。

       “老支书种下的不仅是松林，更是党风政风！”一位学员告诉我们，来到海雀，从筚路蓝缕的创业足迹中，感受到的是震撼人心的奋斗史诗，更看到新时代乡村之变，这里结婚不谈彩礼、邻里和睦团结，一草一木皆有情。

       今年元宵，海雀村苗族姑娘朱跃美与邻村彝族小伙陈涛的“零彩礼”婚礼成为幸福新佳话。“女方家说两人有缘就好，坚决不要彩礼”。文均福介绍，2025年以来，已有21户村民践行“红事零彩礼，白事一锅汤”的村约。

       在村委会办公室，我们见到了老党员王光德。身着藏蓝色夹克，衬衣平整干净，抬肘时，肩头一道绽开的线头露了出来。这是他在教育基地当教员时常穿的那件。

       王光德曾是村里的机灵小伙，文朝荣手把手带他拨算盘，教他看账、做事。1997年，母亲重病卧床，凑不出医药费的他被孝心冲昏了头，挪用了580元公款。

       事发后，文朝荣把他狠批了一顿，王光德心里又羞又愧。他知道，老支书骂得越狠，心里越疼他、惜他。

       王光德被开除党籍，免去会计职务，限期交还挪用公款。可最后，替他把那580元公款垫上的，还是文朝荣。老支书只说：“我是支书，我带的队伍里有人犯了错，我得担着。”

       这句“我得担着”，重如千斤，也润如春雨，让王光德在接下来的十年里，不敢有一日懈怠。种地、护林、帮扶乡邻，他用最朴实的行动弥补过错。

       2007年，在文朝荣的鼓励下，他重新申请入党。

       当年，为团结与警示，文朝荣、王学德和王光德三人，共同种下了一片松林。如今，这片“警示林”已郁郁葱葱，成为了最鲜活的党性教材。

       “新来阳雀不开声，只等山中树叶青。只等山中树叶老，一个山头叫几声……”回去的路上，王光德为我们唱起了巡林小调。

       那只曾等待树叶青、树叶老的阳雀，终于在这片绿起来、富起来、强起来的山头上，放开了嘹亮的歌喉。

       夕阳西下，海雀小学放学了。孩子们嬉笑着跑过新修的篮球场，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。王光祥站在校门口凝望，身影与当年山垭口那个送行的老人依稀重叠。

       一代人走出大山，一代人回到大山，而大山始终在这里，以沉默的怀抱承接所有的出发与归来。

       幸福靠山。山，就是那座青山；幸福，就在这青山之上、绿水之间，在一代代海雀人从未停歇的奋斗足迹里，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