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歌突围:一个侗寨的十年声路
肇兴侗寨的清晨是从歌声中醒来的。
琵琶声从鼓楼廊下淌出,吴家佳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撩,多声部的和鸣便如雾岚漫过吊脚楼顶。游客的镜头早已候在那里——这是他们想象中的侗寨:歌声、鼓楼、炊烟,如一幅活着的民俗画卷。
但吴家佳记得的侗寨,是另一番模样。
十年前,歌声还蜷缩在火塘边。那时寨子里没有游客,只有每年春节,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像候鸟般飞回,歌声才会短暂地重新盈满山谷。“唱给祖灵听,唱给寨老听,唱给围坐的亲人听。”吴家佳说,“歌声是米酒,是日常,唯独不是‘演出’。”
转变始于一次偶然的拍摄。2015年,一支纪录片团队将吴家佳和她的歌队推到了镜头前。视频在网络上的传播,让这个深山侗寨第一次大规模进入公众视野。随之而来的,是“村歌”计划的落地,是旅游大巴的涌入,是歌声被正式纳入“文旅产业”的序列。
“一开始,怕唱‘变味’了。”吴家佳坦言。侗族大歌,这种无指挥无伴奏、全靠人声模拟自然的多声部合唱,在侗族社会里承载着远超艺术的功能——它是仪式、是法律、是族群记忆。在火塘边唱给祖先听,与在舞台上唱给游客听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境。
真正的转折点,是歌声开始被“换算”。
“人均年收入超三万”——这个出现在政府报告里的数字,在寨子里有着极其具体的呈现:是歌队姐妹手里新添的银饰,是翻修吊脚楼多买的几方木材,是孩子能在县城书店毫不犹豫买下的教辅书。
“当歌声能实实在在换来对生活的支撑时,传承的动力突然不再是问题。”吴家佳发现,曾经围着流行歌曲转的年轻人,开始主动找到歌队:“这句蝉鸣怎么学?”“那段河水的声音怎么唱?”
2019年冬天,吴家佳和歌队受邀前往挪威参加音乐节。
站在异国的舞台上,面对台下碧眼金发的观众,她唱起了《蝉之歌》。人声模仿的蝉鸣由低到高,由近及远,仿佛将贵州夏日的山林移植到了北欧的冬夜。演唱结束后,一位当地音乐学者通过翻译问她:“你们如何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,让几十个人的声音如此和谐?”
吴家佳想了想说:“在我们侗寨,唱歌就像说话。没有人会教孩子‘现在我们要开始对话了’,对话是自然发生的。”
那一刻,她忽然理解了“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”这个标签背后的深意——它不应是锁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,而是能够跨越语言与文化边界、进行平等对话的活态存在。
然而国际舞台的掌声,并没有简化她在家乡面临的复杂抉择。
随着旅游开发深入,商业诉求与文化本真之间的张力日益凸显。曾有旅游公司提议,让歌队在演唱时加入舞蹈动作,并穿上镶满亮片的“改良版”民族服装。“我们是唱歌,不是跳舞。”歌队里最年长的老师傅坚决反对,“老祖宗没这么教过。”
这场争论持续了整整三个夜晚。最终达成的妥协,折射出传统文化在当代社会的典型处境:日常演出保持原真性,但在特定文化交流场合,可以尝试有限度的创新。
如今的肇兴,歌声在不同的时空里分层流淌。
清晨五点半,是吴家佳与自己的对话——那是没有观众、不为演出的歌唱;上午八点半到下午五点,是给游客的定时展演;而周末夜晚鼓楼里的自发对歌,则是寨民唱给自己的“活的传统”。
这种分层,某种意义上构成了传统文化当代生存的隐喻:既要有面向公众的展示窗口,也要有维系内核的私密空间。
更系统的工作在传承层面展开。她主导建立了侗族大歌数字档案库,用音视频技术记录老歌师的演唱;推动大歌进入当地中小学课堂,编写适龄的阶梯教材;每周三晚上,她在鼓楼开设免费传习班,学员从六岁孩童到白发老人。
“不能只卖一张好听的皮,”她说,“骨头里的东西,才是我们侗家的精气神。”
傍晚时分,当最后一批游客散去,歌队又会聚在鼓楼下。没有舞台灯光,没有扩音设备,她们为自己而唱。声音清越,穿过渐渐升起的炊烟,与归鸟的啼鸣混在一起。
吴家佳常想起老歌师的话:“歌是路,能把人带回家。”
对她而言,这条路如今有了新的走向:它不再只是从火塘到鼓楼,而是从深山到世界,再从世界回到每个歌者的心上。歌声突围了地理的封锁后,正在经历一场更为深刻的“突围”——在市场的喧嚣与传统的内静之间,在展演的需求与本真的坚守之间,寻找可持续的平衡点。
这或许正是所有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当代的共同课题:如何既不被封存为僵死的标本,也不在商业化中迷失本质;如何让千年的传统,在当下的生活中找到呼吸的方式。
最近,吴家佳常做一个梦:梦里,她带着歌队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,台下坐满了不同面孔的人。她们开始唱歌,唱着唱着,台下的人也站起来跟着唱——那些原本陌生的声音,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。
醒来后她想,也许这就是歌最终要去往的方向:它从火塘边出发,走过很长的路,遇见很多人,最终让原本陌生的人,能够彼此听见。
夜色渐深,鼓楼里的歌声还在继续,飘过后山的脊线,融入侗寨深深的夜。那声音时高时低,时远时近,像一条流动的河——它记得自己的源头,也知道必须继续向前流淌。
而吴家佳知道,明天清晨五点半,她依然会坐在廊檐下,拨响琵琶的第一声弦音。那时天光未亮,游客未至,歌声只属于歌唱本身。
这或许就是所有“突围”最终的意义:走出去,是为了更好地回来;被听见,是为了更清晰地聆听自己。在传统与未来之间,在坚守与开放之间,一条新的声路正在青山深处,徐徐展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