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老钟的独白

2026-01-04 黔东南日报 龙珍锋 吕铀

  堂屋的墙上,蹲着一台老座钟。

  老座钟的外壳是红色的铝皮,边角处已斑驳褪色,露出铜锈的暗绿,像是岁月随意泼洒的墨迹。这钟是20世纪80年代末,父亲翻过几座山,用半个月的务工收入换来的。他背它回家的那日,山风卷着松涛,将钟摆的滴答声揉进晚归的暮色里。

  父亲说,这钟是特意为我买的。我五行却缺金,他便亲自到锦屏县城从百货店里专门买了这尊铜钟。铜属金,金生水,他说这钟能补我的命数。我不懂命理,却记住了他摩挲铜壳时掌心的温度,仿佛要将一生的笃定刻进钟摆的皱褶里。

  钟身高约三尺,顶上蹲着一只铜铸的麒麟,鳞甲间积满灰尘,却仍昂首向天。钟面泛着幽青的冷光,罗马数字的刻度早已褪色,唯有黄铜指针依旧倔强地行走。每日清晨六时,钟声“咚咚”响起,穿透木窗的缝隙,与檐角风铃的叮当声缠绕,惊起竹林间的雀鸟。母亲总说,这钟声比公鸡打鸣还准,是“铜嗓子喊出的时辰”。

  钟肚里藏着一方小门,钥匙早已遗失。幼时我常踮脚窥探,只见齿轮咬合如密语,发条蜷曲似沉睡的蛇。父亲不许我触碰,只说:“里头锁着光阴,钥匙一开,日子就散了。”我不信,却总在午夜梦回时听见齿轮转动,沙沙如蚕食桑叶,仿佛真有无数细碎的光阴在铜壳深处簌簌流淌。

  在老家的岁月,是老座钟织就的。青石板街铺成的小径从我家门前蜿蜒而过,石缝里钻出车前草与地衣,湿漉漉的晨雾漫过时,整条路便成了浸在茶汤里的脉络。钟声一响,担水的汉子踩着露水归来,竹扁担吱呀应和着钟摆;洗衣的妇人挎着木盆走向溪边,裙裾扫过石阶上的铜绿;学堂的铜铃跟着钟声摇晃,孩童们追着风筝掠过晒谷场,惊起一片金黄的尘埃。

  堂屋的杉木梁上悬着煤油灯,灯罩熏得焦黑,与铜钟对望如一对老友。电灯进村那年,父亲执意不换,说“钨丝太亮,照不见旧光阴”。

  夜幕降临时,煤油灯芯“噼啪”炸开一朵橙花,铜钟的投影爬上土墙,化作一只振翅的鹤。母亲在灯下纳鞋底,针尖戳破寂静,爷爷靠着藤椅读《薛仁贵征东》,书页翻动声与钟摆声一唱一和。我伏在八仙桌上写作业,墨香混着铜锈味,竟酿出几分古意。

  鸡鸣三遍时,老座钟的铜簧在腹腔震颤。七声钟响穿透木格窗,惊起檐下麻雀扑棱棱掠过稻田。父亲蹲在门槛磨镰刀,铁石相击的火星子溅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,与钟声碎成满地晨星。母亲从灶间探出头,柴火灶灶台溢出的白汽模糊了神龛上“天地君亲师”的墨迹,却遮不住老座钟红壳子映在墙上的影子——像一炷燃了半截的香,袅袅地丈量着晨光。

  堂屋的木板墙沁着陈年桐油味,裂缝里嵌着几代人的指纹。春分那日,隔壁大爷提着竹篾编的礼盒登门,盒里躺着新采的明前茶。大爷和我爷爷,两位老人对着老座钟吃茶,茶汤在粗瓷碗里漾开涟漪,倒映着钟面上罗马数字的金边。

  “这钟走得比公社广播还准哩。”大爷的手指抚过铝壳边缘的锈迹,那些褐色的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,蜿蜒着爬向“上海钟表厂”的凸印字。大爷掏出怀表比对,黄铜表链擦过老座钟的红壳,竟发出风过竹林般的沙沙响。我忽然发现钟摆的阴影折射到窗玻璃上,恰似一尾游动的鲤鱼,正沿着窗缝向窗外碎石路洄游。

  暮春的雨来得急,瓦当垂下的水帘在碎石路上凿出小坑。老座钟的报时声混着雨打芭蕉的节奏,把堂屋填成一口共鸣箱。母亲织锦的梭子咔嗒咔嗒,父亲修补渔网的竹针上下翻飞,老座钟的铜簧便在这苗布与尼龙线的经纬里,将岁月纺成绵长的歌谣。

  白露过后,老座钟的玻璃罩蒙了层水汽。寨子里的晒谷坪铺满金黄,钟摆的摇曳仿佛也沾了稻穗的沉实。秋分那日正午,阳光斜斜切过雕花窗棂,将罗马数字“Ⅻ”的影子烙在神龛供桌的杨梅酒坛上。父亲取下铜钥匙给座钟上发条,齿轮咬合的咔咔声惊醒了蜷在桌底的花猫。

  “像不像摇风车的声音?”父亲眯着眼听机芯运转的韵律。我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稻田,忽然觉得老座钟的铜摆锤原是架微型水车,正将山涧的清溪舀进时间的漏斗。暮色四合时,归巢的燕子掠过钟面,羽翼剪碎了映在玻璃上的晚霞,却剪不断那悠长的报时声——六下沉闷的铜音漫过晒谷坪,惊起两三粒遗落的稗子,在晚风里跳着最后的圆舞。

  秋雨连旬的夜里,老座钟成了温暖的坐标。煤油灯芯爆出灯花时,它的红壳子便化作一团暖晕,将漏雨的瓦缝、潮湿的蓑衣、发霉的犁铧都染做旧年画般的赭红。

  腊月祭祖时,老座钟成了最庄重的司仪。神龛前的糯米糍粑摞成塔,香烛青烟缠绕着钟摆,将“咚咚”声熏染得愈发浑厚。父亲擦拭着老座钟说:“这红壳子多像上古时代九黎族酋长的战袍。”玻璃罩后的铜摆忽然快了两拍,仿佛应和着远古的鼓点。年夜饭的蒸汽在钟面凝成水珠,顺着“Ⅵ”字的金边滑落,像一条倒流的溪水,溯向80年代那个晨雾缭绕的清晨——那时父亲正在百货店的柜台前,用冻裂的手指点着玻璃柜:“要那台红的,孩子五行缺金。”

  谷雨时节,我带着女儿回老屋,小丫头踮脚去够老座钟的铜摆。玻璃罩映出四代人的面容,父亲的白发与红铝壳上的锈迹,在斜阳里融成同一种暖黄。

  暮春的晚风穿堂而过,老座钟的报时声惊醒了梁下的新燕。六下沉闷的铜音荡出木楼,掠过青石路尽头的油菜花田,撞在对面山崖上又折回来,恍惚间竟有了回音。女儿仰头问:“爷爷,钟声能传到北京吗?”父亲笑着指向云雾缭绕的远山:“你听,这每一声‘咚’,都是风推着走的。”

  煤油灯的时代,钟与灯是一对孪生兄弟。夜幕垂下时,母亲点亮灯芯,火光在玻璃罩里跳跃,将老座钟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恍若巨兽。我伏在桌上写字,钟摆的阴影扫过作业本,像一条游动的黑鱼。父亲说:“灯是亮的,钟是响的,这家就还没散。”后来,电灯进了山,煤油灯收进木箱,老座钟依然立在堂屋,像个被遗落的旧梦。

  村中的青石板路上,脚印越来越浅。年轻人背着行囊南下,留下空荡荡的木屋。独居的五叔公常来看钟,他说:“这钟声比电话实在,听着不心慌。”有一回,他孙子从外省寄回一只电子表,他搁在钟旁,叹道:“轻飘飘的,压不住时辰。”

  深夜里,山月爬上钟面,铜针在玻璃罩上投下细长的影,像一条银鱼游过时间的河。有时我闭眼听钟摆声,恍惚回到那个黄昏——父亲背着红漆斑驳的座钟,身影没入山道拐角,钟摆声与他的脚步声重合,一声声,踩疼了暮色。

  老座钟的报时声,是老家的脐带,连着我与父亲的四十年。小丫头突然问我:“这钟能卖多少钱?”我答:“卖不得。它里头装着半辈子声响,你听——”。

  钟恰敲响,声如裂帛,惊飞梁下一窝新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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