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桕红时
立冬前夜,我又去了雷屯。
亮江臂弯处,这村子总爱在深秋时节点起乌桕,沙洲上一百多棵乌桕树,高矮不一,红的、黄的、绿的、棕的叶子层叠着,宛如这片绿地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,江水净如一面镜子,把这一片绚烂倒映进去。一到秋来,整片沙洲虚实相交,美如仙境,北宋诗人林逋就曾写道:“巾子峰头乌臼树,微霜未落已先红”,雷屯的乌桕就是这样倔强,霜还没来,它就已经红得像火。
踩着百步跳桥,我沿着沙洲堤岸从东往西慢慢走过去,三五棵老乌桕领着一簇稀薄的树林,零零散散地落在沙洲上,太阳快要落山时分,余下的光透过树枝缝隙照下来。覆着光晕的红叶就沐浴在这样的光里头,就像撒上一层金箔一样,在风儿吹过来的时候微微颤动起来,像在窃窃私语,又似一群村姑低语呢唱的古老歌谣。秋风不小心,在江面上荡开一重重水纹,远处几只白鹭掠过水面飞向远方去,翅膀轻巧地点了点江面倒影,溅起了整片江面满眼都是碎光。
乌桕的美,不止于色彩,更在于它与这片土地的纠缠。
雷屯的古建筑群是徽派文化在西南边陲发出的余音,青瓦白墙,飞檐翘角,掩映在林间,与乌桕树相映成趣。那些历经沧桑的封火楼,见证过历代戍边守边的残酷,如今虽已沉默,但骨子里仍透着昔日的气魄,村口“紫阳门”,乾隆八年(1743)始建,2008年村民自筹资金重修,牌坊上的“紫阳”二字,既是紫气东来之意,又暗指朱氏先祖朱熹之号,穿过牌坊,蜿蜒曲折的巷道像叶脉一样展开,白墙黛瓦之间,时间似乎凝固了。
乌桕的红,是有温度的美,它不像枫叶那样娇艳,但是有一种韧劲,深秋万物渐萧,它偏要以最浓烈的姿态,对抗时间的侵蚀。而乌桕,在深秋里给予的这种美,和雷屯的古建筑相连,和村民的生活相融,和这片土地的记忆同在。
雷屯,古名“雷泽屯”。
《易经》屯卦讲到“刚柔始交而难生”,坎为水,震为雷,万物初生的艰难,雷屯地势正如卦象,亮江从村南往北绕着村子奔流而去,汛期水流冲击石壁的声音像打雷一样,“雷泽屯”名字就是这样来的,明朝洪武年间这里成了湖广五开卫的屯田驻兵地方,朱焕文带着队伍到这里开荒守边,“雷屯”两个字就这样刻在了山河里。
朱焕文,婺源茶院朱氏第十九世孙,朱熹第八代裔孙,以武将身份入黔,带着中原文明和儒家礼教,在这片“蛮荒之地”扎了根,他带来的是农耕技艺,还有“忠孝传家”的门风,种在雷屯的土里。
雷屯的建筑,藏着屯堡人的军事智慧。
街道如同叶脉一般铺开,以“大明楼”为总口,一条主街穿过中间,几十条巷子呈“丁”字形交叉,陌生人进来,就仿佛进入了迷宫,大明楼始建于明永乐七年,最初叫作“大前门”,清朝初年重建的时候改名为“大明楼”,意思是朱氏对明朝的忠心,楼体质朴大气,飞檐像翅膀,两边楹联上写着:
一面青山三面水天宫福地
千年古屯万年楼谁绣井乡
这十二个字,写尽了雷屯的山水与人文。
朱氏宗祠,是雷屯另一处灵魂之所。
占地千五平方米,青石打底,青砖黑瓦,门楼三叠,斗拱翘翅,气派得很,正殿摆着先祖牌位,厢房和过厅用来开族会办典礼,墙上的残存梁柱雕花,虽被时光啃噬,却还透着当年的庄重,宗祠围墙边上,画着“二十四孝”,还有雷屯朱家自己的忠孝故事,朱文缙护母中刀,朱永世女儿割肉救亲,朱炯尝粪问疾……这不是传说,是刻在雷屯人骨头里的伦理。
忠,亦然。
朱文凤年轻时就从军,四川达州一战中牺牲自己活捉敌人,战死沙场,朱浚是宋理宗的驸马,福州城破的时候和公主一起殉国,这些祖先的事迹就像碑一样矗立在那里,像镜子一样反射出来,映照着雷屯人的骨血。
乌桕树下,我想起童年,老家没有乌桕,村口却有片枫林。深秋时节,我们抢着把红叶夹进课本里,觉得这样就能留住秋天,现在课本都发黄了,老家也变样了,只有老枫树每年都会红透,在风里等我。乌桕也是这样,它没有枫树那么漂亮,但比枫树坚强,万物都在深秋枯萎的时候,它偏偏要用最浓烈的姿态来抵抗时间的侵蚀。
沙洲的东端矗立着一座石亭就是洪章亭,清乾隆二年(1737)落成,起初只是行人歇息避雨之所,后来因为朱达湖感恩友人朱洪章而命名,朱洪章是雷屯人,少年时靠摆渡为生,成人后投军保家卫国,闯荡四方,最后被封“降龙伏虎大将军”,这座小亭也流传一段佳话。相对应的玉龙潭、石屏山更有说法,有人说有人在江里淘金,搅动了龙王的宝库,突然狂风暴雨,从水中窜出两条玉龙直冲云霄,地裂山崩之处,石屏山拔地而起,玉龙潭就形成了,潭底那些散落的青石像不像龙印?它们静静述说上古的故事。
将军渡、 将军庙、将军岩……记住朱邦祥骁勇,明嘉靖年间,雷屯是屯粮重镇,有人趁夜来袭,朱邦祥凭老渡口设伏击敌,护粮卫疆,被封武德将军,后人把渡口改成将军渡,修庙供奉他,埋他的山叫将军岩。
天边的日头落下去了,江面上便浮起一层淡淡的紫色烟雾,乌桕的影子好长好长,好像要把秋天也拉得长长的,我立在沙洲之上,看那些光影在我面前流转着,听风吹动树梢的声音,在心里面泛起一种说不出口的滋味。
一位老翁坐在门边上,手是枯树枝的样子,但是很灵活,像燕子,他抬起头笑了笑,眼睛里的皱纹装着亮江的风浪,弯腰拿起一片乌桕叶,叶脉和掌纹一样清楚,叶子卷起边来好像有话没说出来。
雷屯民俗亦鲜活在,开旗伞自清乾隆起,朱氏宗祠落成后成为婚丧执事,队伍十九人,鸣锣手击“九锤锣”,脚牌刻“壬辛科举人”“建威将军”等功名,展示家族荣光,光绪二年,朱洪章任云南鹤丽总兵,治水有功,获赠“万民伞”,此俗更添深意,酒令歌悠扬,孝歌哀婉,舞龙狮喧腾,皆成土地血脉。
当然,生态更是雷屯另一重美。亮江绕村三面,东南岸石壁千仞,松杉繁茂,村民沿河修休闲步道,连沙洲,植梨、李、枣、黄瓜、凤尾竹等,成“四季花果步道”。春繁花,夏浓荫,秋硕果,冬绿意,四时景异,河堤远眺,白鹅嬉水,牧牛踏夕,田畴起伏,文化墙彩绘与青山碧水相映,沙洲跳岩相连,成了露营,野餐,放筝乐园。人与自然在此和谐,衣浣江边,童戏浅水,年轻者山脚泳戏,皆是画卷。
沙洲渐渐暗下来。
暮色里乌桕的轮廓越来越重,它要把秋天拽进黑夜,我站在洲上看着光影流淌,听着风过疏枝,心突然变得安静起来。
乌桕红时秋正好。
它不言,却把光阴的诗行、岁月的沉香,都说尽了。在这赤色的宣言里,我看见生活的底色,摸到乡土的脉搏。
也许,美从来不在远方,而在我们与万物相望的每一个瞬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