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三暖

　　小雪过后，天就沉甸甸地往下坠，风也不一样了，吹在脸上，像砂纸蹭过似的生疼，人躲在屋里，偶尔听见窗外飘进来一点呜咽声，才觉得那些暖和真是难得。

　　一暖在炉火。这炉子，是乡下老家那种深赭色的陶土炉，笨拙，却敦厚，炉肚里填上几块黑炭，用些枯松针引着，哔哔剥剥地，那火苗便怯生生地探出头来，待它胆壮了，旺旺地燃起来，光便是一团一团的，带着微微摇曳的影，泼在四周的墙壁上，祖父总爱将一双生着厚茧的手，拢在炉壁上方，不言不语的。那热气顺着他的手上的纹路丝丝往里钻，直到把冻僵的骨节都熨帖得松软，有时炉边上煨着几个红薯，表皮慢慢烤得焦黑，裂开一些小口子，一股蜜样黏糊的甜香就混着这炭火暖意慢慢充满整个屋子，这样的暖是实在的暖，带有人间烟火气能钻进人身体每个角落的暖，不知道白居易“绿蚁新醅酒，红泥小火炉”想念的是否就是这样的景象呢?外头是“晚来天欲雪”的凄寒，里头却有这一团光、一口食、一份等待，人世间的安稳，大约便在这炉火的方圆之间了。

　　二暖在衾被。若是碰上好日头，母亲就要开始晒被子了，院子里的铁丝绳被压成一道弯弯的弧线，那些棉的绸的被褥便洋洋洒洒地搭上去，像是一片片饱满的云朵，冬日阳光的味道是最让人喜欢的，它不像夏天那样酷热，而是暖暖的，酥酥的，带有一些草木的干爽气息，又好像经过筛子细细地筛过一样，没有一丝杂质，我常常把脸埋在晒得蓬松的被子里深吸一口气，那温暖而阳光的气息就扑面而来，使人瞬间产生一种难以言表的依恋和安宁的感觉。

　　夜里往这个被窝里一钻，就好像掉进了一个事先就烘热的，又轻又软的梦里面去，身子碰上之处，全是干爽又绵软的暖意，半点潮气也没有，它贴着你，像一层温吞的壳，把所有的风声，寒气都挡在外面，这一夜的梦，大概也会是带着阳光的甜味的。

　　三暖在羹汤。这暖，是胃里先冒出来的，天边挂着晚霞的时候，从外头冻得透心凉回来，最想要的就是厨房那一锅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。也许是一锅白菜豆腐汤，奶白色的汤底上浮着几根碧绿的葱花，也许是一碗小米粥，黄灿灿的米汤上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粥油，香气扑鼻，捧在手里，还没喝就已经暖和了手。凑近一看，雾气腾腾的，眼镜片上就蒙了一层白纱。顾不上擦，小心翼翼地抿一口，温吞吞的、香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舒舒服服地落在肚子里，像一滴墨掉进水里一样，慢慢漫开去，流遍全身。额头、鼻子尖上竟有细小的汗珠冒出来，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寒气，就这样被一点点逼出来了。

　　南宋诗人陆游道：“老夫畏热粥，一念亦清欢，”大约就是这般道理，这粥饭的暖意，并不张扬，也不热烈，乃是世间最寻常、最本真的慰藉，它使你明白，人世虽然寒冷，总有一碗热粥等着你，帮你抵挡风尘。

　　炉火暖身，衾被暖心，羹汤暖胃，这三暖，像冬日里三个朴素的句读，稳稳地，把一段严寒的岁月，分隔出几分可以依偎的温情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