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 磨

2026-01-30 黔东南日报 甘典扬 吕铀

  老家的厢房角落有副石磨,静静地卧着,像一头温顺的老牛在反刍往事。磨盘上落着的灰,好似时光的粉末;那根磨得玉溜溜的硬木手把,虽蒙了尘,却依然能看出往日温润的光泽。

  前些日子,家里喂了几只鸭子,挑嘴得很,整粒的玉米不肯下咽。父亲试了几次,翻出石磨,将包谷磨成包谷碴。于是,这副在我家待了将近半个世纪的石磨,又吱吱呀呀地转了起来。转动它的,还是我的父母——父亲九十出头,母亲也快九十了。看见他们和石磨在一起的样子,就觉得时光仿佛从未走远。

  老家地处黔东,那里的日子,总是不慌不忙的,特别像父母现在的生活状态。

  我大约七八岁时,我家买了这副石磨,直径尺许,是黔地人家最常见的样式。青石打的磨盘,石质细腻,经过几十年的摩挲,已经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。下扇稳如磐石,上扇灵巧地旋动,中间一根硬木轴芯,磨得刚刚好,不松不紧。

  这石磨不像外地碾子似的大石磨那样笨拙,人只需相对或坐、或站,手腕轻轻一送,磨盘便悠悠地转起来了。人手不够,一个人也玩得转。推磨那姿态,不像是在劳作,倒像是在抚弄什么心爱的物什。

  小时候,家里推粑面、推豆面是常事。母亲总是头天晚上就把糯米或黄豆泡在瓦盆里,第二天一早,米粒、豆子胀鼓鼓的,泛着淡淡的黄。她系着围裙,一勺把豆子喂进磨眼,右手握着磨把,手腕那么轻轻一划圈,磨扇就“呼噜噜”地唱起来了。那声音沉沉的,厚厚的,叫人宁静。淡黄的浆从磨缝间慢慢溢出,顺着磨槽流进下边接着的木桶里,散发出生食物特有的青涩香气。

  我们放学回家,也会和母亲推磨。小孩子性子急,想急着推完好去玩,就加大力度推旋,用力过猛,磨子上半扇有时会移出磨心,引来母亲责备:勤碓懒磨,推磨就得慢,磨子推翻砸到人怎么办?磨子推快了,磨出来的面浆粗,不好吃。

  小孩哪听得进这些,还是手上暗暗使劲,可快推不了几分钟,就手肩酸疼,不由自主地慢下来。

  这磨盘小,推起来自在,人要的只是一份闲闲的耐心。记忆中,父母推磨的时候,常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母亲手里的木勺不紧不慢地添着料子。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照在父亲宽厚的背上,照在母亲的发髻上,照在汩汩流淌的浆上。那光景,现在想来,真是岁月静好。

  最难忘的是年关。一做米粉,二做灰碱粑,那石磨可就不得闲了。做这些年货时,天还没麻麻亮,鸡才叫过三遍,父母就窸窸窣窣地起床了。厨房里那盏十五瓦的电灯一亮,昏黄的光晕就把整个屋子染得暖暖的。母亲早已把百十斤贵朝米用清水或草木灰泡好淘净,米粒饱满发亮,泛着珍珠般的黄润光泽。父亲则在磨芯里点上几滴菜油。

  家里人口多,做的粉、粑也多,一推磨就是一天。父母常常对坐着推,父亲力大,他的手握住磨把,不像是要使力气,倒像是书法家提笔那般从容。手腕那么一送一转,磨盘便听话地旋转起来。母亲也手握磨把,拿着个小铁瓢,看准磨眼转到跟前,手腕轻轻一抖,米和水便稳稳地落了进去。“沙”的一声轻响,随即被吞没,化作乳白的浆汁流淌下来。有时候米浆太浓,流得慢,又咬磨子,推动费力,母亲就会加小飘水稀释,磨子又能轻松地转动起来。

  推到中、下午,我们有点迫不及待,只想着父母快点推完,明天好吃到美味的碱粑、米粉。便站在旁边看。

  一天下来,父亲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,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划着圆圈;母亲也依旧不紧不慢地喂着米,身子随着磨盘的节奏微微晃动。听着石磨沉浑的呼噜噜,闻着空气中的米浆香,心里是满满的踏实和期待。可惜,少不更事的我们没有看到父母不时也要直起身来歇会,他们也会手酸力疲的。

  后来,为了贴补家用,母亲做起发粑卖。每天天不亮,她就要起来推磨。那副石磨,更是从早到晚不得闲。常常是我半夜醒来,还能听见堂屋里传来“呼噜噜”的磨声。那根硬木的磨把,在她的掌心里,一天天变得光滑,渐渐透出琥珀般的光泽,温润得像古玉。自己成家立业后,时常摸着它想,这上面浸润的,不只是汗水,更是日子。

  石磨用久了,里面的纹路渐渐磨平,这时,父亲就会用錾子把磨纹錾深一点,这称为“铣磨子”,铣后的磨子磨出的东西又好又快。

  再后来,电磨机“嗡”的一声闯进了我们的生活。快,真是快,一会儿工夫,就抵得上石磨大半天的劳作。那副石磨,便功成身退,静静地退到了角落。起初我们还有些不惯,总觉得电磨磨出来的米浆少了点什么味道。慢慢地,也就习惯了它的沉默,习惯了现代生活的便捷。

  谁曾想,几十年后的今天,几只挑嘴的鸭子,竟又让它重新有了活力。

  这个周六我回家,看见父母对坐着不紧不慢地推着磨在磨包谷碴。那张磨架脚已经用铁丝箍了好几道,发出吱吱的声响,和石磨的呼噜声应和着。母亲用个小勺子舀着包谷粒,还能准确投喂进磨眼。阳光照进来,在他们银白的发丝上跳跃,像是撒了一层金粉。

  父母的手合握在磨把上,依然保持着那个划圈的动作,安稳而持久。那“呼噜——呼噜——”的声音,慢是慢了些,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,像是时光深处传来的回响,稳稳当当,自有一种经历了岁月沉淀后的安详,透着一种平和、悠缓,像一首岁月的歌,午后的光阴也就在这呼噜声中缓缓流淌。我替下父亲,将磨子推得稳稳当当,母亲的手象征性地搭在磨把上,紧贴着母亲粗糙而松弛的手的皮肤,我仿佛触及到了过去的岁月。父亲说:“以前推灰碱粑,一推就是一天,胳膊都抬不起来。”母亲接话:“累的时候,看到磨子就手酸。”说着,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虽然辛苦却充满希望的岁月。

  是啊,这石磨里,有他们的年轻力壮,有他们养育儿女的记忆,有他们相扶相持的一生。在推磨的这种节奏里,时光是可见的,它在一圈一圈的磨盘转动中缓缓流淌;生活是可触摸的,它在石磨的吱呀声中变得具体而温暖;亲情是可感知的,它在父母并坐推磨的身影里得到最朴素的诠释。

  这一尺许的青石磨盘,磨过了岁月的沧桑,磨出了生活的滋味,如今,又在夕阳的余晖里,不慌不忙地,磨着一段安宁而温暖的时光。人相对而坐,手轻轻划着圈,日子就在这一圈一圈中,圆满了起来。而我们在这熟悉的磨声中,又找回了那个在灶膛前烤火的孩子的模样。

  


中共黔东南州委宣传部直管网站 主办:黔东南州融媒体中心

投稿热线:0855-8251142 投稿邮箱:qdnzxw@163.com

网络信息投诉举报电话:0855-8251142 邮箱:zrmtzx24@163.com

黔ICP备11000571号 贵公网安备:52260102556012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号:5212018001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