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顶暖阳

　　近来的冬日，阳光格外懂得人情世故，把积攒了三季的温暖，都细细地铺在这些晴好的日子里。每个周末回老家的路，都像被这暖阳镀了一层金。

　　车子拐进家，就看到父亲靠在老旧的靠椅里打盹，那椅子很有年纪了，扶手处被磨得光滑如玉。

　　母亲在一旁拌着鸭食，木勺碰着木槽发出“叩叩”的声响——这声音，从我记事起就在这样回响，仿佛这五十多年的光阴都不曾流逝。

　　两位老人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，像两棵在自家院落里扎根了一辈子的老树，虽已苍老，却依然挺立，安静，让人心安。

　　我轻轻关上车门，还是惊动了父亲。他睁开眼，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立刻清亮起来，“回来了?”

　　母亲放下木勺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：“灶孔里烧有苕，我去拿给你。”类似这样的话在每个周末都会重复，却从不让人觉得厌倦。

　　闲话了一会儿家常，父亲望着菜园的方向，说道：“柿子都熟透了，再不打该让鸟啄完了。今天你们回来得正好。”

　　二哥去厢房翻找工具。不一会儿，他举着那柄用了四五十年的“哈谷耙”出来。长长的木柄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，耙头上的木齿也都玉溜溜的，透着时光的包浆。我们又找了个塑料漏斗，边缘已经开裂，我用胶布缠了又缠，又才紧紧绑在一根长竹竿上。

　　菜园里的那棵柿树不算高大，却年年都结出丰硕的果实，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年的甜蜜，都在这个冬日里奉献出来。

　　高处的柿子最是饱满，像一盏盏小红灯笼挂在湛蓝的天幕上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有的独个悬着，在阳光下舒展着圆润的身姿;有的三两个挤作一团，窃窃私语着，把枝条压成优美的弧线。阳光透过薄薄的果皮，仿佛能照见里头流动的蜜意——那该是整个夏秋的阳光，都被收藏在这些小小的果实里了。

　　二哥举起耙子，熟练地勾住一根结满果实的枝丫，“接好了!”我赶紧举起绑着漏斗的竹竿，紧紧盯着他选中的那个柿子。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扭，柿子便“扑”地落下，不偏不倚正好落进漏斗里，沉甸甸的手感让人心安，像是接住了一个完整的秋天。

　　我小心地取出柿子，果皮光滑如缎，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，果脐处还带着一小片枯萎的花萼，像是特意留下的签名，证明它曾是一朵娇艳的花。

　　那些最红最大的果实总是最难采摘。它们高高在上，仿佛在考验着采摘者的耐心与智慧。二哥搬来条凳，那凳子腿已经有些松动，站上去时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。母亲立即过去扶着凳子，眉头微蹙：“慢着点，凳脚不太稳!”声音里满是关切。父亲离得稍远，虽不说话，却也将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紧紧追随着二哥，神情满是关心。他的沉默与母亲的絮叨，恰如这冬日里相生的光影，都是这个家最温暖的底色。

　　到底有几个调皮的柿子挣脱束缚，在耙齿松开的一瞬间飞快跳开，掉进菜地里。这些已经有了七八分熟的果实经不起摔打，金红的浆汁立刻渗了出来。母亲弯腰捡起两个落在菜叶上、缓了下力度的柿子，心疼地拍去沾着的土屑：“可惜了，沾了泥。”

　　父亲接过去，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掸开泥土：“不脏，还能吃。”说着便熟练地剥开皮，就着裂口吸抿了一口，眼角漾开细密的笑纹：“今年冬天太阳好，在树上晒红的，又香又甜!不像往日打下来还是青的，还要焐在谷子里。”他的笑容里，带着孩童般的满足。

　　我挑了个熟好的，小心撕开薄皮。果肉颤巍巍的，像凝住的橙色阳光，在指尖微微晃动。我递给母亲，母亲小口吃着，不住地说：“比往年的都甜。”她的嘴角沾着一点金黄的果浆，像是偷吃了蜂蜜的孩子。

　　我也迫不及待地剥开一个完好的，轻轻一吸，那股清甜立刻在口中漾开——不是糖的甜，是经了霜露、浸了时光的醇厚滋味。

　　“让我试试。”我接过二哥手中的耙子。沉甸甸的耙子比想象中难操控，我瞄准一枝果实，却总是勾空，要么力道太轻滑脱，要么太重震落旁边的果子。几次尝试后，我终于成功勾住一个柿子，轻轻旋转耙把，果实在枝头颤动，就是不肯落下，像是在和我做游戏。

　　“往面前带，别太用力。”父亲在树下提醒，我照做，手腕轻轻一带，柿子终于脱离枝头，被二哥稳稳接住。那一刻的喜悦，竟像是童年时第一次学会骑车般难忘。

　　阳光在枝间跳跃，光影斑驳，时光仿佛慢了下来，我们的行动惊起别处几只偷食的鸟雀，扑棱棱飞到邻家的屋顶上，不时回头张望，像是在等待我们离去后好继续它们的盛宴。这些小家伙也是老熟客了，年年都来分享这冬日的馈赠。

　　树影渐渐拉长，树梢还挂着五六枚最红的果实，像是悬挂在树顶的暖阳。

　　太高了，即便打下来也要摔烂。

　　“留着吧!每年都要留几个的!”母亲说，她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柔和，“给鸟雀过冬。它们也要过日子。”母亲说这也是行善积德，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。

　　要回城了，柿子在车里散发着柿子的暖香。照例，启动车子时，父母静立目送我们，总要叮嘱一句：“到了打个电话回家。”这已成为我停车后的下意识思维——报一声平安，让那头的牵挂落地。

　　停车，报平安，提着一袋柿子回到城里的家。我想，那些打下来的或留在枝头的果实，都是父母的爱，他们永远在生命的高处，用最朴素的方式，为我们温柔地红着、甜着。那些留在枝头的柿子，既是给鸟雀的馈赠，也是给明天的希望。而我们这些离巢的鸟儿，无论飞得多远，总会记得归途——因为老家总有一棵树在为你守候，总有一片暖阳在为你停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