侗乡的情调
“……略板略……略依……略板略依……”
这是北侗侗寨特有的山歌调。那一声声曲调,宛转悠扬、奔放热烈,像小河流水,像空谷鸟鸣。每次听到这样的山歌,我的心里荡起一江春水。
抵达侗寨,竹林下流水间那琵琶情调不禁入我脑海,还有那牛腿琵琶弹唱,溪流岸上的后生和少女,吊脚楼,美人靠上纺纱织布,溪水边捣衣浣发,男弦女歌的情景。这一幕幕犹如陈逸飞,吴冠中的画扑面而来,古朴沧桑之中透着似曾相识的亲切。
一群穿着侗乡家机布的阿哥和阿妹,坐在杉树下的鼓楼上,男弦女歌。阳光缤纷地飘着,在缠绵的风中。树荫染绿的河水悠然叮淙,河上的渔船和把头埋在羽翅里的鸬鹚,仿佛记忆的闪现,又像是前人写下的一串文字。纺织、织布的妇人在树荫下全神贯注地操劳着手中活计,似乎怀着某种生活的使命。她们的原生态劳作,让我们发现了这片土地的古老和神奇。
一个远道而来的看客,是很难真正走进这片神秘地域的,即使你已处身甘溪侗寨,也仅仅是视觉现象,不同于日常所见的另一个世界,你其实并没有走进真正意义上的侗寨。你惟有深入进去,感受、况味、咂摸、思考、领悟,方可尽得其中三味。
吊脚楼沧桑着一种信仰的庄严。方斗榫穿式干栏木楼与现代式砖木结构的院子并存,高大的石砖墙与木楼青瓦交相辉映。现代式民居建筑的门框、门槛均以青石撑镶,若是有文化的家庭,大门上方还横书如“清白家声、颍川世第、三星在堂”等匾额,大门两边挂有“德积百年元气厚,书经三代善人多”等对联,匾额四周彩绘龙、凤、麒麟或花鸟虫鱼。走进这些沉淀着历史文化的百年老屋,仿佛游进一段历史,又似乎处身一种艺术长廊。若是进得闺房,还能一睹房木雕花的床,床柱上面图案为嫦娥奔月、太公钓鱼、鹭鸶捉鱼、侗女捣衣或花鸟虫兽等,形态栩栩如生。面对这些百年古物,你不仅仅只有岁月沧桑后的感慨,还闻得到一种历史的味道。古老的吹木叶和长号的乐音神秘地响着,像水调歌头,像水龙吟,像清泉泻潭,隔着一段历史,似乎很遥远,然而你听得十分清楚。
甘溪的溪水滋养的杉树成群地列阵在河边,像际会的哲人,他们的庄严和神秘似乎在寓示什么,但古往今来的匆匆过客,并没有将古杉的寓示读破。古杉下的鹅卵石铺就的老街,约会的男女在悠闲地散步,风流水转,蝉鸟的争鸣呦呦入耳。孩童骑着水牛正在渡河,河水很清,清得看不见水,清得能看见水的灵魂,捣衣少女的倒影和她的心事。小木桥上,一个用花背带背着孩子的母亲在移动,她唱给孩子的歌谣,正被河水带走。但有些东西是不会随河水一同流逝的,母性的善美,永远延续着侗家人的血脉最本质的大爱。
这个民族的传统习俗依然在传承。木楼边捶青布的老妇,纺双纱的新妇,绣鞋垫的侗女,演绎珠郎娘美侗戏的艺人,一招一式比划的侗家武术传承人,诙谐逗人的乞讨稻草人,河上撑船撒网的汉子,古杉下痴迷色彩的画师,临流捉句的诗人,天上浣发的少女,都在或近或远的闪现。日子的过往如此寻常,没有人感到生命在流逝。他们世代遵循着“以歌养心,以饭养身”的生活理念,生与死对于他们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。他们依然在甘溪这块土地上耕织、繁衍、饮酒、唱歌。一首名叫《侗乡恋歌》的情歌,在这里世代流传,传递着生命深处的信息,在男女心灵之间流动一种感觉。
雨远远地来,又在“打三朝”迎客的鞭炮声中远去。人们喜气洋洋地坐在长达百米的桌子两旁,从从容容地邀酒吃菜,谈论红尘世事,似乎熟识,又十分陌生。尽管随着社会的发展,有许多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,便更多的人还是愿意应邀来享受长桌宴的原生态味道,与其说是来赴宴,不如说是来领略一种乡村风情,感受一份民间纯朴的气息。其实谁都知道在这样的闹热里,由酒孕育出来的酒令歌,才是生命最本质最诗性的意识表达。无论你年轻或年老,一种原始古朴的乡村韵味,此时已沁透心灵,使人不知身在何处。咂酒听歌,谁何尝不是心动神摇,热血沸腾。
归来兮,梦里甘溪那些古杉,伴着男弦女歌、鼓楼民居、纺纱织布,“打三朝”的长桌宴……那一切由原生态浸染而生出的沁人心脾的情致,依然在记忆里扑朔迷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