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司古渡
当年烟雨解行舟,剩有下司古渡头!
今日归来江上望,涛声依旧载离愁。
——题记
清水江上的下司古镇,因清代为削弱土司势力设司而得名,其位于中原连接云贵川及东南亚“古苗疆走廊”的水陆两路主干道上,从而成为重要物资集散地,曾有“小上海”之美誉。
在古镇的江边,有大小两个渡口,建于清乾隆年间,数百年来静立在江岸,背靠繁华的古镇,面对奔流的大江。每天来来往往的人船和货物都要经过这渡口,于是,渡口像一个开关,也像一把钥匙,管领着、也见证着一镇的美丽与哀愁、落寞与繁华。
沿着河边走,当踏上这三十余米石级的古渡口,踩上几脚光滑的青条石,感受着时光的悠然与匆忙,再回想曾经的繁荣景象,有一种若即若离的穿越感。
数百年间,在这封闭落后的大山深处,一座古镇从无到有、从有到兴,有区位的优势、有政策的影响,也有人为的作用。只要从这个渡口出发,就可以穿山越岭、通江达海,远山和沧海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远方。
从古渡口登船而去的,有学子、有客商、有游客,还有远嫁的女子,每个人每次离开都会有不一样的心境。
那苦读寒窗的学子,迎来考试的日子,便打点行装踏上赶考的行程。作为一个年轻的追梦人来到这渡口,即使雄心万丈,也未免心生感慨,日思夜盼的日子终于来临,此行是成功,还是失败,却不得而知,最后不得不接受千叮咛万嘱咐而去。只有出发,才不负此生才华;也只有出发,才能追寻人生梦想。家乡已经搭建了“接官亭”,给学子以期许,也不失为压力。当年年轻的夏同龢就是从这里乘船赴京赶考,谁能想到他会成为清末的名状元呢?
最怀念故土的当属那远嫁的女儿,走过那渡口,再转头去看时,家乡已成为故乡。离开熟悉的轩窗、街道、美食……远嫁他乡。从情感上,再美好的他乡也比不上故乡,更何况这家乡美好胜他乡。有很多女子哭嫁,其中主要原因还是舍弃不了自己的家乡,也许只有这渡口才更能感受到她们的热泪在心里汇成了多少河流。
那你来我往的客商,大半生都在路上,他们来到渡口,不大会像初出茅庐的学子那样意气风发,也不会像年轻热恋的恋人那样难舍难分,更不会像吟风弄月的文人那样多愁善感。“商人重利轻别离”未必准确,但他们有着自己比较明确的目标,更多的是来也匆匆、去也匆匆,当然有的赚得盆丰钵满,有的可能一场虚空。
从古渡口出发的人们,在路上会慢慢发现:那渡口像一个转轴,那河流像一条长长的线,而自己成了家乡放飞的一只风筝。不管走多远、飞多高,那根线始终都牵引着自己的一生。
一路上,不都是蓝天白云、和风细雨,也不都是山郭水村、桃红柳绿,出门才知道江湖险、风波恶,有多少险滩和急弯,有多少漩涡和暗礁。在熙来攘往中,有几人蟾宫折桂,几人折戟沉沙,几人梦断征途,几人衣锦还乡?
在路上,不免会想念下司那青山隐隐、绿水悠悠;想念古镇的桨声灯影、茶馆酒肆;想念那独具民族特色的古韵苗风、笙歌鼓舞;想念那龙舟竞渡、皮舰争流……家乡的一切,往往拉开了距离、放远了视野,才能真正感受到它的亲切和美好。哪怕颜值不能担当的下司犬,也是真真实实地挂着世界名犬的腰牌,不可小觑。于是,思乡不可避免,乡愁没完没了。故乡容不下肉身,他乡安不了灵魂。多少人一生寻寻觅觅,却还是徘徊在这两难的路上。
外来的人涌入这里,一样面对同样的问题。作为一个异乡人,风景独好也是他乡,总缺少那一种与生俱来的归属感。等公家事了、生意打烊、茶饭过后,他们也会到渡口转悠、张望,乡愁有如潮汐一般朝涨暮落,常常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。在难以承受乡愁之重时,便想方设法把家乡也带出来,于是,在异国他乡也能找到自己家乡的样子和家乡的味道。两湖会馆、江浙会馆、福建会馆、江西会馆等一批具有各自特色的会馆纷纷建立了起来,既满足各省客商的生意所需,也满足他们的精神追求,而如今都成为文物保护单位。
最苦的该是那些在渡口张望等待的人,唐朝温飞卿有《望江南》词云:“梳洗罢,独倚望江楼。过尽千帆皆不是,斜晖脉脉水悠悠。肠断白苹洲。”江天辽阔得可以看到“孤帆远影”,便总能给相思带来更多渴望和期盼。等待的人儿每天都打扮出最好的自己,然后倚楼而望,久别的人却迟迟未归,使她一天到晚错认了多少归舟。那古老的渡口锁不住的不仅是滚滚向前的一江春水,还有那匆匆而逝的青春时光。
俗话说,出来混早晚要还的。很多人出发就是为了更好地回来,至于什么时候回来,怎么回来,则大都是一个未知数。
无论是否能够“大闹一场”,人生终究要“悄然归去”。等年华老去,意志消磨,历尽沧桑,世界容不下的自己,家乡却是可以随时收留。哪怕一砖一瓦、一箪一食、一俯一仰,在青山绿水之中,也足以打发余生。
多少人曾经豪情万丈,归来却早已是荡然无存。出发时熙熙攘攘,热闹非凡,但在大浪淘沙中,有多少人消失在滔滔江流和滚滚红尘之中,只有少数初心如磐、意志如钢、百折不挠,且运气还好的才能荣归故里。
江水川流不息,人船来往如织,古渡口坚如磐石,见证着相别与重逢、远行与回归、繁华与落寞。见证着潮声上下,世事浮沉、人生成败。
古渡口,注定是一个让人心情复杂、不能自已的地方。人们想方设法从这里出发、走向远方,又千方百计从远方返航,回归故里。这一去一来,从原点画一个圈回到终点,往往便是人的一生。

